服务热线
九游娱乐app信誉好:
2020年,当全世界仍为Zoom社交所困时,美国纽约曼哈顿下东区一个叫做“十美分公园”(Dimes Square)的迷你街区却在逆流而上。这个小型社区为纽约创意行业的年轻知识分子们提供了一种触手可及的实体参与感,释放了积压已久的社交饥渴。在这里,跨媒介的艺术表达与公共表达相辅相成,在多元与猎奇的边界游走。在这片面积不足一平方英里的天地中,你或许先会看到一个形似参天大树的胶卷制作成的雕塑坐落在这个“创意空间”的最中心,并被主理人解读为是以父权暴力的本身去消解父权暴力的艺术作品;抑或是四个泡菜芝士豆腐馅的意大利饺子被盛放在一个竹筐蒸笼形制的纸碗里;甚至随便走入任何一个有着类似中国县城餐馆装潢的铺面,便会在后厨发现一个只有通过内部邀请才能进入的豪斯音乐舞池。
这里真的是一个不受世俗陈腐观念束缚的文化乌托邦吗?在2020年代的美国网络亚文化版图中,十美分公园慢慢的变成了了一个无法绕开的引力中心。其话题度之高,让《》、《名利场》与《纽约客》等主流媒体巨头也为之侧目,争相报道。《卫报》记者甚至称这里有着“世界上最酷的派对”。这种关注并非偶然,十美分公园已然从一个地理名词演变为一种全球性的流行代码。
各大主流媒体对十美分公园的报道层出不穷。截图来自《》《名利场》和《卫报》
从诞生至今的短短十余年内,十美分公园经历了多维度的转化:从城市中无人问津的角落,到如今美国乃至全美国的一个意识形态游乐园,十美分公园的故事仿佛是一次美国式左翼文化阵地一败涂地的最佳隐喻。如今,走在这个游乐园中你可能会十分困惑:有人手捧《资本论》的同时背着巴黎世家皮包;播放加沙前线相关纪录片的独立影院也供应着15美元一杯的抹茶拿铁。这里由一系列自相矛盾的文化符号组成,给人造成的不单单是困惑,还有更多的好奇——它看似是一个没有围墙的文化秘境,在如今美国各群体之间矛盾加剧的当下,这里似乎好得太过不真实,某种超越种族和语言隔阂的吊诡能量培育了人类对多元文化想象的终极形式。它在曼哈顿的左下角,悄然宣告着一种对“戏谑”的先锋解读。可惜的是,与它无比接地气的名字不同:十美分公园作为“酷孩子”的俱乐部,门票远比想象中昂贵。
欢迎来到十美分公园:这是位于曼哈顿下东区(因为在曼哈顿地理位置的下方偏东而得名)和中国城自东百老汇街(East Broadway)至海斯特街(Hester St)之间的迷你街区(Microneighborhood),这片如今引领文化风潮的小世界,20年前还是福建移民的聚居地。低廉的房租与不需要熟练掌握英语的生活环境,让无数初到大洋彼岸闯荡的中国面孔在此站稳脚跟。而今,同一片土地上,人们在高档公寓的露台派对上手持香槟,讨论西德尼·斯威尼(Sydney Sweeney)牛仔裤广告背后的政治隐喻。外面的世界风声鹤唳,十美分公园的“居民们”却通过钻营主流社会的裂隙,创造出一个无法被常规逻辑捕捉的逃离空间——尽管维持这种逃离,需要一个月费350美金的健身房会员卡和一纸新英格兰文理学院的人文学位。
如果将整个纽约建城自荷治时期开始计算,至今也不过400年的历史,而其中绝大部分的时间“曼哈顿下城”的概念都不存在,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移民疯狂涌入后,下城才正式成为如今曼哈顿生活的一个不可绕过的重要参照物。在城市东南角闻名天下的小意大利与唐人街便是在这个世纪之交的机遇开始壮大的。纷乱的世界大战后,意大利黑手党文化(Mafia)与华裔帮派(Triad)活动猖獗,火并不断,下东区和唐人街一度被认为是曼哈顿最为危险的区域之一。在士绅化开始的千禧年以前,曼哈顿下城是工薪阶级和移民的一块自留地,也是勤苦劳作就能够得到稳定生活,甚至实现阶级飞跃,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必经之处。
自新世纪初,随着大量移民和文化创意产业的涌入,纽约天然优越的教育资源也吸引着许多中产家庭出身的学生来此求学,原有的住房资源高度紧张,因此住房资源不断向曾经被认为是“危险区域”的下城倾斜。这直接引发房价飞涨——世世代代住在此地的工薪家庭往往在无比沉重的经济压力之下被迫搬走。士绅化的进程加快了资本对唐人街和下东区移民社区的侵蚀,这里随处可见设计师买手店、咖啡店、独立画廊和小型亚文化刊物出版公司等等。2010年代中期,一个以街区内极负盛名的独立餐厅“Dimes”(美式英语中为十美分,与纽约著名景点时代广场Time Square取近音梗)为名的小型文化群体悄悄形成。十年之后,十美分公园将成为美国网络流行文化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2016年,随着奥巴马执政时代的正式结束与当代美国最充满争议的总统大选落幕,美国内部政治日渐撕裂的趋势早已愈演愈烈。十美分公园以自身独有的叛逆性吸引着一批从出生长大在后里根与克林顿时期的“千禧一代”见证进步主义在后9-11的美国走入无解的死胡同,尝试以反其道而行之的方式去解读自己所认识的世界。
同年,一档名为“Cum Town”的线上播客节目在Patreon上首播。这档节目一经播出就吸引了全美国的年轻知识分子的追捧,也造就了日后建立十美分公园这一概念的早期网络社群。作为一档文化类评论节目,主播打破了文化评论古板严肃的刻板印象,将流行用语融入播客的内容,同时将复杂的政治问题简化为平易近人,易于理解的方式——对于听众们来说,收听这档播客的感受就像是和几名好友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大灌几瓶冰啤酒后的闲聊一样亲切又幽默。这档播客由来自巴尔的摩的尼克·穆伦(Nick Mullen)斯塔夫罗斯·哈尔基亚斯(Stavros Halkias)与来自拉斯维加斯的亚当·弗里兰德(Adam Friedland)三人主持,日常内容从体育赛事到国际新闻无所不谈。弗里兰德曾表示三人的设想是以14岁男孩的角度去解读美国当代政治,从2016年混乱又令人失望的总统大选到2020年代初前所未有的大流行,播客无所不谈,也毫无忌讳。主播穆伦作为爱尔兰裔白人,曾经因为在节目中恶趣味式地模仿华人移民的口音而在彼时进步主义(Progressivism)盛行的美国引起轩然:这在冒犯了奥巴马式自由派青年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冒犯本身成了政治解构的入口,而这或许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当代政治文化进行解剖的角度。这样“后讽刺”式(Post- Ironic)的幽默出乎意料地受欢迎,也为日后依托这一幽默内核的十美分公园的诞生提供了古怪而丰沃的三角洲。
虽然Cum Town早已于2022因争议过大停播,但是它的遗产不可小觑。主播弗里兰德与穆伦将原本班底扩容后升级成为视频类访谈节目,于2025年更名为“亚当·弗里兰德秀”(The Adam Friedland Show),专注采访美国文化与政界名人,现任纽约市长佐兰·曼达尼(Zohran Mamdani)、2028年热门总统竞选者也是加州州长嘉文·纽桑(Gavin Newsom)以及欲望都市女主演萨拉·杰西卡·帕克(Sarah Jessica Parker)都曾参与节目访谈,单集播放量在YouTube可达百万之高。
2018年,一个穿着打扮成美少女战士的女孩在奥斯汀的一个支持社会主义候选人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竞选集会外被极右翼自媒体平台Info Wars记者拦住采访。女孩气定神闲地一边回击女主播的无理提问一边自顾自地嗦着手中的咖啡。该视频曾在全平台累计收获超过千万次播放,这种以无厘头式幽默博得眼球的行为似乎为这个女孩日后的职业走向埋下了伏笔。
那个以“美少女战士社会主义者(Sailor Moon Socialist)”形象火爆全网的女孩,很快以公共知识分子偶像的姿态重回视野,她就是达莎·纳克拉索娃(Dasha Nekrasova)。她与朋友安娜·哈奇杨(Anna Khachiyan)在2018年创办“Red Scare”播客,因二人都是来自苏联的移民家庭得名(纳克拉索娃生于明斯克,哈奇杨生于莫斯科)。与Cum Town类似,Red Scare也以略有冒犯性的表达赢得了大量关注。依托Red Scare两名主播日常言论产生的小型网络文化空间与十美分公园内部的意识形态内核有着极高的重叠性,而Red Scare 的两位女主播就是这一个圈子无可争议的“意见领袖”和审美风向标。如今的十美分公园作为线下真实的社交圈,其源头正是来自早已在网络上风生水起的Red Scare和Cum Town忠实听众。
而仅仅几年的时间里,播客的政治风向便一改从前的左倾基调,开始向的保守主义转向,主播纳克拉索娃在美国女性身体自主权饱受迫害和移民问题的风口浪尖宣布她将重拾天主教信仰,变为白人至上主义者。二人曾在节目中嘲讽“#MeToo”是“性圣战(Sexual Jihad)”,也多次发表恐跨恐同言论。而这一切都不妨碍Red Scare的名气慢慢的变大,该节目的知名访客包括福克斯电视台主播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斯洛维尼亚哲学家齐泽克(Slavoj Žižek)和美国知名右翼媒体人亚历克斯·琼斯(Alex Jones)。他们都敏锐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反叛”不再是向左转,而是向“反动”(Reactionary)转。他们开始谈论天主教、传统价值和虚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信上帝的存在,而是因为这一些概念在当代语境下是最能激怒主流的时尚单品。
作为十美分公园的起点,2010年代末期较为流行的“土包子左翼主义”(Dirtbag Left)是两档播客的主要政治定位。该意识形态以摒弃传统美国左翼过度注重的礼貌性和客套为出发点,旨在将左翼与进步主义文化以扁平与平易近人的方式传播。为了穿透阶层森严的受众群体,这套话语体系必须依赖极具传播力的短句与迷因,辅以大量对包括电影和音乐等当代美国的流行文化的观察,用最为通俗又幽默的语言批判美国政局。土包子左翼主义通过上述两档播客积累大量受众,将原本属于互联网角落的亚文化,最终转化为一种在曼哈顿下城聚会、穿着和社交中的时尚生活方式。网络上的抽象概念演变为具体的物理世界中对个人的审美体验与小圈子的关注和共鸣,这样由线上到线下的扩张促成了以“十美分公园”为核心的地理社群。而虽疫情封控的解除以及该街区逐渐走向主流,十美分公园的这种带有越轨色彩的艺术运动完成了数字化转型,并在网络上获得了全新的、带有争议性的声望。
自1960年代民权运动以来,进步主义逐渐主导美国主流文化,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也随之成为两党合作默认的基本哲学。然而无论在英语世界还是中文语境,对于政治正确“矫枉过正”的质疑从未停止——两党在这套话语体系中各取所需、相互消耗,最终都落得虚伪或偏见的骂名。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当然是民粹主义的宠儿,更为讽刺的是,他的承诺似乎兑现的概率比他口中虚伪的更低,但这丝毫不影响民众对他的支持——一边是声势浩大的讨伐却更不见政府从内而外改变的可能,一边是被挤到网络的犄角旮旯处,怨怼声一天大过一天,甚至演化成暴力事件。双方都已经在旷日持久的相互讨伐中失去了改革的原动力。
2022年5月14日,在美国华盛顿特区发生的捍卫保护女性堕胎权法案的活动。视觉中国 图
由于主流文化和社交平台对偏见的零容忍态度,在这样复杂又细碎的政治图景中,对于政治正确的态度也并非全盘接纳。随着取消文化的盛行,政治正确很快也非常容易升级为中志同道合者之间的人身攻击,继而阻挠了文化社群的稳定性与发展的潜在能力。人们渴望着一个安全又天然的公共表达的环境, 因此一系列“批判所有”的文化产品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诞生,并在十美分公园的沃土里集中绽放。
与2018年相比,美国民众对国会中的不满比对特朗普的更高。图片来自:IPSOS
理论家马克·费舍(Mark Fisher)在《资本主义现实主义》(Capitalist Realism)中指出:当人们无法想象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时(在他的书中即新自由主义盛行的当下),反抗便缩减为一种姿态。在这种语境下,“后讽刺”不再是通往真相的手段,而成了抵御政治幻灭感的最后盔甲,让年轻人在冷嘲热讽中获得虚幻的掌控感。在当代美国,也有许多电视节目试图以嘲弄一切而模糊自己的意识形态。动画片《南方公园》(South Park)是这一美学最成功的范例——自1997年开播起,它对左右两派一视同仁的嘲讽早已预演了“批判所有”的语法,也侧面印证了美国社会对进步主义长期霸占舆论场却毫无作为的积怨。
美剧《南方公园》讲述在科罗拉多州小镇南方公园中发生的各种荒诞不经的故事,也是批判当下美国社会的一个微缩景观。
在土包子左翼文化达到顶峰的疫情期间,一些下东区的小型画廊开始尝试一种游击式反抗,并且迅速获得响应,逐渐演变为一系列自发式的,平民式的线下文化沙龙活动。无数对未来不抱希望的美国年轻人在十美分公园中找到了自己与理想世界同频的唯一枢纽。在此之上,播客只是冰山一角,支撑起这个社区的是一个更加复杂且垂直的媒体生态圈,意识形态也从极左完全转为右倾。从充满随机性和原始活力的《醉酒运河报纸》(The Drunken Canal)独立出版物,到由著名歌手强尼·卡什(Johnny Cash)的“星三代”孙女麦德琳·卡什(Madeline Cash)创办的《永远》杂志(Forever Magazine),再到在公寓里排演尼采式戏剧的马修·加斯达(Matthew Gasda),甚至是2022年才开门的线下沙龙据点“至尊府邸”(Sovereign House),这些传播“酷”的场景自带舆论能量,逐渐替代了社会化媒体上的点赞数字(却也必须在社会化媒体上用心经营,吸引更多受众)。地下文化趋势都以刻奇纷乱的审美元素和注重享乐主义的意识形态为蓝本,共同构建了一个极度依附于网络人设和热度的“真实感”堡垒。至此,十美分公园完成了从线上到线下,从到,从媒介到日常生活等等全方面的,一场令人始料未及的“革命”。
在十美分公园一度家喻户晓的独立出版物《醉酒运河报》,以迷乱的美式派对精心策划复古的审美。
十美分公园的出现,本质上是全球文化精英从“追求政治正确”向“追求审美叛逆”的一次集体幼化和倒车——用复古又“不和谐”的穿搭和挑衅式的反讽言论,解构了过去十年那种整洁、励志且道德感过强的互联网美学。最关键的是,这里并非一个政见统一的政治集会,而是一个“审美大于政见”的异质集合体:虔诚的天主教徒、反讽主义者、受彼得·蒂尔(美国现任副总统万斯和Red Scare播客的赞助人)资助的加速主义者与纯粹的享乐主义者比邻而坐,缺乏共同的政治诉求,却共享一个坚固的审美共识——集体反对主流自由主义平滑、说教且乏味的话语逻辑。对他们而言,所谓“反觉醒”(Anti-Woke)的政治立场不过是完成某种生活方式的“装饰”,而抵达这个目标的前提,是以戏弄一切为方法论。
而这个现象更早的先例则出现在苏联解体前,一种以对目标进行极端的“过度认同(overidentification)”为特征的形式被称为Stiob(俄语:стёб)。人类学家阿列克谢·尤尔查克(Alexei Yurchak)在其著作《一切都是永久的,直到它不复存在》(Everything Was Forever, Until It Was No More: The Last Soviet Generation)中深入剖析了这一机制:人们通过一种“模拟式模仿”(Simulated Mimicry)表现出对官方教条的极端虔诚,从而使话语本身变得荒谬。这种“不在场”的参与,实际上宣告了宏大叙事在精神层面的彻底破产。
这种“过度认同”的模仿姿态本质上是一种不承担后果的表演,因此无论立场如何偏移,它始终停留在口号与姿态层面,而非真正的政治介入。十美分公园的线上以及线下居民构建起的乌托邦是一次可爱又可笑的尝试:在一个充满阶级隔离的迷你街区中推测美帝国主义的末日——在主流文化的死胡同里,十美分公园用毫不自制的派对文化和自我麻醉,不断摸索出一套反教条的安那其式自我解放宣言。
十美分公园在大流行期间克服封锁,作为独立文化枢纽的主阵地持续运营,也在最近一段时间内积累了大量的拥趸。借助互联网的低成本、高效率,更为扁平和傲慢的网络红人找到了更为年轻、对世界充满好奇也受过高等教育的Z世代新知识分子。与他们的父母一代不同,这种成长在后9·11时代的童年让他们第一次看到自己认识中的美国与那个赢得冷战、统领全球艺术文化经济发展的巨人不同。这代人目睹了进步主义神话的接连崩塌:从无休止的海外战争,到被最高法院收回的堕胎权。既然“改变世界”已成奢望,“戏谑世界”便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十美分公园便是这处避难所的中心——它用一种幼稚的虚无,疲软地对抗现实的残酷。
2025年1月20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的民众,抗议总统特朗普政府提出的部分议程。视觉中国 图
即使是地理政治学的惨剧,在十美分公园的语境下也被抽离了现实痛苦。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中曾预言,一切活生生的力量都已异化为表象。在这里,全世界的苦痛的价值都与买手店前陈列的一众独立品牌的吊牌价格相称,共同构成了中产阶级消费的符号。阶级性以被物质堆砌的审美性作为伪装重新登台,严肃的议题不断被降维和拆解,宏大叙事也被缩略成了一个个对应的具体意象指代,最终成为无法依托本体存在的喻体。这种“景观化”的政治参与,其实就是用视觉和语言的饱和掩盖了行动的匮乏与逃避。
这样一个以审美风格为核心生产物的文化圈层,从一开始便无意真正粉碎建制,它消费反叛的姿态,而非反叛本身,更无法实现对于任何情绪,任何政治风向的正常审视——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审美情趣和空虚、非系统的价值观之上的。这里的年轻人不再执着于政策讨论,由土包子左翼传承下的阶级层面的诉求逐渐消失,仅仅是保留了“土包子左翼”那种对传统权威轻浮的蔑视,逐渐通过奢靡和夸张的生活风气不断放大社群虚无主义的实质。可以说,十美分公园是“土包子左翼”在失去政治目标后,在纽约精英圈层中结出的一朵精致而干瘪的果实。在“氛围”(Vibe)之中,Z世代无法找到消解的支点,从政治的参与者变为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因此消解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美国精英青年也许正在经历一次规模最大也是最为荒诞的智识危机。焦虑与失望是最为普世也是合理的情绪,而在与利维坦屡次对抗无果后,人们只能以网络迷因游击战的被动抵抗持续宣泄自己的情绪。将灰黑色的末日感淡化为日常生活中的讽刺点滴是每个十美分公园居民的拿手菜,其中夹杂着愤世嫉俗者们用略有颐指气使的傲慢和某种对修正主义的渴望,迫使着对这样一个世界认识尚不完全的年轻人不断撩拨着公共审查的边界,直到道德的尺度也随之模糊。这次声势浩大的网络浪潮似乎是一次乌合之众的狂欢,但是千疮百孔的帝国是否能用“戏谑”这把利剑作为重归荣光的解答?令人可惜的是,这不过是一个Z世代精神集体出走的纪念品。而曾经作为文化风暴的避风港十美分公园也在日复一日地变为文化风暴的中心,它本没有消解一切的能力,却有着吸引纸醉金迷和虚荣的恐怖磁场。
这就像被十美分公园青年们争相推崇的公共知识分子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在他的传奇讽刺长篇小说《无尽的玩笑》(Infinate Jest)中的预言。书中“无尽的玩笑”是一部具有诡异魅力的影片,其娱乐性和成瘾性极强,以至于观众在观看后会陷入完全神志丧失的状态。因此,人们除了反复观看它直到死亡之外,不再有任何做其他事情的欲望。这一隐喻恰好是当下美国社会对于“戏谑”的痴迷和过度消耗的镜像。
毫无疑问,十美分公园是一次在一个在玩笑打造的话语体系里,美国青年最值得玩味的集体文化倒戈。实现自我早已是一个随着“伟大美国”一起消失在历史尘烟中的伪命题,实现理想的方式被更为原子化的自我表达取代:人们所关注的只有更为吸睛和夸张的审美与话语。这种停留在创造玩笑和解构玩笑的循环并非革命,而是让美式智识主义尊严尽失的变相文化监狱。在随着十美分公园不断放射出饱和度更高的迷人口号时,公共表达不可避免地由话语饱和滑向集体失语的另一端——当所有人都想变得特立独行时,便没有人鹤立鸡群。在平均月租接近6000美元的下东区,真诚从来不是有效的通行证。人们在玩笑中漫无目的地漂流,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这是一座由巧言令色和信用卡搭建的黑洞。而这趟旅途的唯一终点,便是“无尽的玩笑”。